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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三十三章 烟叶

  在吃第一顿饭时,易文就出了老大的洋相。

  一桌子的好菜,数一数,竟有七八个,红烧的、清蒸的、爆炒的……每个菜里都有肉,每个菜都闪着神奇的光,腾起阵阵香雾,这是易文见过的最丰盛的菜肴,他已经悄悄吞下好几口唾沫了。

  白三哥当中坐下,他肚子上的肉整齐地堆在大腿跟,像抱了一面鼓。他的胡子一翘一翘地,随着嘴唇律动:“弟兄姐妹们,从现在起,我们大家就要在这里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了。大家要互相关心,多多互助,也请大家多支持三哥的工作哈!来,大家喝了这一杯!”不知道什么时候,食堂的李师傅已经为每个人斟了一杯酒,连易文的面前也端端正正地放了一杯。

  易文想:喝了这杯酒,应该就可以吃饭了吧?!可是酒席上的那些辞令他又实在说不来,于是他端起酒杯,一仰脖子,那杯酒就顺着他的喉管直下肠胃。说起来是一句话,可是在易文来说,可没有这么简单。那看似洁净如水的酒液,还没有入口,那气味已经如幽灵一般,钻进鼻内,易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,真不明白,炎炎夏日里,人居然会因为一小杯酒而发抖。酒入口来,顺沿着他的舌尖、舌面,一路上带起一阵辛辣的旋风,直扑喉咙,然后像变成一把锉刀似的,顺着喉管刮下去,刮下去,最后,当它们全都到达胃部后,剩下的就只有一阵阵的酒味冲上来,再经口腔和鼻子冲出体外。很快,易文就觉得全身有些麻麻的感觉,七八个人开心交谈声音全都没消失了,眼前唯一有的就是那几道菜肴。

  肚子已经开始抗议了,易文顾不上什么礼节,端起饭碗猛吃起来。红烧肉、蒸全鸡、糟辣鱼……统统下肚,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味道——香!

  大家笑着看易文吃饭,等他放下饭碗,把嘴唇边残留的油渍擦满手的时候,白站长拍了拍易文的肩:“小伙子,慢慢吃。有的是好吃的,就怕你吃得腻了!”

  “嗯!嗯!”易文没有回答,心想这次真的丢人了。

  后来听食堂师傅跟他开玩笑时说,他那天吃了满满五碗饭,菜也大多数都是他吃的。可是当他知道这些的时候,他真的吃腻了,每次吃饭都尽选素菜下饭。

  烟农售烟的过程很简单:先验级,当然是由烟站的验级师检验,将他们送来的成堆烟叶分成各种等级。接着过秤,记下每种等级烟叶的重量,然后将自家的烟叶装在一个个大筐里,搬进仓库。易文就负责指点他们按等级堆放,这项工作叫“指堆”。最后到财务人员那里去结账。

  易文的工作只有两项,其一就是这“指堆”。原以为这只是一件轻松的工作,但做起来,还是不简单。不简单之处在于它不只是指指方向就行了,还要完成第二项工作——暂时没有烟农来售烟的时候,或是验级师下班回家的时候,易文得把仓库里山一样的烟叶码成方阵。这些烟叶都是一把把捆扎好的,易文得把这些“把子”一律朝外,然后像工地上的砖工一样,用它们“砌”成“墙”,这样一面面墙就把同一等级的烟叶围住。

  仓库不大,要容纳十余种不同等级的烟叶,两堆烟叶之间只留下仅能两人并排通行的空隙,就得把“墙”砌得老高,这些烟堆常常高过易文头顶,有时甚至快到天花板了。人走在烟堆之间,像走进迷宫一样。易文整日穿行在这样的迷宫里,呼吸之间,全是浓浓的烟草味。开始的时候,他很不适应,后来就习惯了,还在验级师们的引诱下,不知不觉之间,竟学会了吸烟,以致于在后来的岁月里,他曾尝试过很多次戒烟,都未能成功。也许他的肺和烟草味结缘得太早吧。

  烟站常常在下午四点不到就停止交易,但易文的工作却经常要忙到六点以后。那个时候,他总是一个人呆在仓库里,像只猿猴一样,在一座座“山锋”和“峭壁”之间跳跃、攀爬。每一次忙完走出库房,迎接他的都是夕阳和晚霞,“唉!总算还有晚霞在等我!”易文常常在心里这样感叹。现在算来,这也是易文当年工作中的一大乐事了。

  在众多的烟农中,有一位老人特别引人注意。他大约七十来岁,须发皆白,头围白棉布帕,拄一支齐眉旱烟斗。每到赶乡场的那天,他一准出现,通常是早上九点左右。他不像其他的烟农,有的背着满背篓烟叶,有的用摩托车运来鼓鼓的两个布包,甚至有的直接用拖拉机成百上千斤地前来售烟。他只是手中提着一把或两把金黄的叶子,每一把都不会比手腕粗,那些叶片长长的,每一片都像是经过精心雕琢的一样,没有一片破损的,老人手握烟把柄,所有的叶片一顺朝下。因为他带来的烟叶实在太少了,即使他插队,也没有人会有不同意见。

  他悠哉游哉地甩着手里的烟叶,径直走到过秤员向前,把手里提的一把或两把烟叶举得老高:“大家看好了,这是什么级的?”

  远远的一位给级师说话了:“中桔一!”

  “好的!”

  于是弯下腰,把手里的烟叶放在磅秤上。过秤员轻轻地拨动游码,然后轻轻地说:“一斤半。”当然,有时候也不是一斤半,或者是两斤,或者只有一斤。他一边收起过秤员给他填写的收货单,一边弯腰提起那把烟叶,步入仓库。

  “中桔一!”他的喊声伴着脚步声。喊声里夹着一股满足之意。

  “打边第一堆,扔上去吧!”

  然后他就出去了。

  易文看到他,总会想起家里的老父亲,算一算,老人家快六旬了。看上去却像一对即将古稀的夫妇,家里的那几亩地,他们已经种不动了。师范第一年的时候,易文回到家里,一个人在玉米地里锄草,一个人挑粪水浇地,一个人在水稻田里薅秧,一个人刨土豆……一次,他在高过头顶的玉米地里锄草,被一片叶子划过右眼,痛得他睁不开眼,一个多周期过去了,眼睛还红红的一片。干了一个暑假,易文整个人都变黑了,也更瘦了。假期结束,回到学校,同学们都跟他开玩笑,说来了一个非洲人。

  想想这些,易文心下很是满足。这里虽然整天活在冲鼻的烟叶灰尘中,但是始终不用禁受烈日暴晒,也不担心风雨。而且劳动也没有那么费力了,每天只需要两个小时左右的辛苦工作,其他的工作都还算轻松。而且这里生活还不错。

  高丽二十五岁,胆子特大,是队伍中的活跃分子,说话一向没有把拦。她可以摸着白三哥的圆肚子说:“三哥,怎么我都没有怀上,你倒先有了呢?”白三哥四十出头了,自然不会接话,只装着严肃的样子说:“快去验级,一会儿烟农要来了!”她和康老七开玩笑,说他“不行”,意指床上不得力,康老七说:“再说我射你一脚!”没想到她竟回答:“射,射精吗?你不行的!”一边的陈大姐捏她一把:“别把小兄弟小妹妹们教坏了!”易文和小钟就赶紧走开,去看天上的云,去听林中的风声了。

  易文自认为自己很有诗人气质,他对小钟说:“你听,林子里有小孩子过家家!”

  小钟的脸上还飞着红霞:“哪里,是风声!”

  “不对,真的有人。”

  说话间,林里真传来一阵“咯咯”的笑声,接着,林间小道上就转来几个扎着马尾辫的孩子。有一个还戴着眼镜,穿道荷叶裙,像是回乡下过暑假的学生。而她身边围着的几个孩子就显得土气多了。她们从易文和小钟面前经过,又窜到坡下的松林中去了。易文目送孩子们远去,有一种跟过去的冲动。小钟问:“你在想什么呢?”

  “没什么。”易文淡淡地回答。

  “我以后也要到城里过生活,暑假的时候,也要让我的孩子回老家渡假,也让别的孩子众星捧月里跟从她!”这些话易文只在心里说,并没有对小钟说出来。当然,他也没有想过,自己将来有没有条件成家,会不会拥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。但他的的确确就是这样想的,这样想着,他就笑了。

  一抬头,天空的云朵,又被夕阳照得通红。